第四十四章活路18
晏无涯的手指停在她脸侧,嗓音微微低哑了些:
「这是本殿最后的让步。」
「你若连这条路也不要,寧可死在契里,那便是你自己选的路。」
那一瞬,他望着她的样子,竟教她恍惚想起未歷天劫时的那个少年。
「可我求你。」
「选活路。」
宓音一震,连泣声都停了一息。
她红着眼望他,声音破碎:
「我愿意。」
晏无涯眸光微动。
她吸了吸鼻子,眼泪不住地落,却仍一字一句,努力说得清楚:
「我愿意改契。」
「我愿意回巫族十年,寻到合适之人,把圣女之位传下去……」
「十年后,我回来。」
说到最后几字,她声音极认真,似在对他说,也似在对自己起誓:
「我会回来的。」
「殿下,我会回来的。」
「十年后,我一定回到您身边。」
那夜过后,尾璃一直掛心宓音,去过幽漠殿两回。却见幽漠殿结界重重,显然是不迎客。
后来,她瞧见侍女将各式各样的药材、药瓷带进殿,才放下了心。
可她想起宓音那晚的模样,实在静不下来,于是又悄悄潜入了魔牢。
她一路寻到了那叁名巫族人的囚室前,见叁人正盘腿疗伤,只轻轻落下了一句:
「宓音无碍。你们若再做什么蠢事……反倒会害了她。老实待着罢。」
留过话后,她本欲循原路离开,正走得漫不经心,忽而脚步一顿。
空气里,竟浮着一缕极淡的甜香。
——是狐息吗?
那气息似是被厚重魔气层层压住,微弱得难以察觉。尾璃眸光微动,顺着那缕气息慢慢寻去,终于停在石廊一侧的一道玄黑石门前。
那门上锁着重重魔纹,黑气盘缠其上,冷得慑人,显然不是寻常囚室。
那缕甜香,似是自门后隐隐渗出。
她心头微动,忍不住抬手,指尖方才要碰上那层魔气——
身后忽有一道低沉嗓音落下。
「想进去?」
尾璃驀地一颤,回头时,正撞进晏无寂深沉的眼里。
他不知何时已立在她身后,近得几乎只馀半步之隔。玄袍曳地,气息冷冽。尾璃被他吓得尾尖都紧了一下,下意识便把手收回。
她抬眼望他,小声问道:「魔君……里头好像有狐息。是有妖狐么?」
晏无寂看了那石门一眼,神色平淡,唇角却似有若无地牵了牵。
「你想知道?」
他语气低沉,下一瞬,竟真抬手覆上石门魔纹,黑焰沿着纹路无声流窜,似只消他再一用力,那门便会当场开啟。
尾璃还未来得及说话,便见他侧过头来,目光落回她脸上。
「也不是不行。」他嗓音低冷,「本座带你进去。」
他微微俯身,靠得更近了些,气息拂过她耳侧。
「只是进去了——」他顿了一顿,语气平得近乎温柔,「能不能出得来,本座可不保证。」
尾璃心头一跳,那点好奇立时散了大半。她曾进过魔牢的牢房,当真是一点也不喜。
她忙摇头,尾巴也乖乖拢了起来。
「我不进去了。」她仰脸望他,眼波轻晃,带着点讨好,「魔君别这样吓我。」
晏无寂垂眸望着她,眸色深沉。半晌,他慢条斯理地揽住她的腰,将她半搂进怀里,带离那道石门。
「胆子不大,」他低声道,语气听不出喜怒,「好奇心倒不小。」
尾璃被他半揽着往前带,耳尖微微发热,小声辩道:「我只是以为闻到了狐息……」
晏无寂的手仍稳稳扣在她腰间,嗓音低淡:「闻见了什么,也不许碰,除非你想进去待着。」
尾璃撅了撅嘴,驀地白影一闪,化成八尾小狐,攀上他的肩。雪白狐尾绕上他颈间,轻轻蹭了蹭,撒着娇亲近。
晏无寂瞥了她一眼,骨节分明的大掌随即抚上她的头,算是回应。
只是在被他带离那条石廊时,她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。
那道玄黑石门沉沉立于鬼火之下,不容旁人窥探半分。
夜幕低垂,幽漠殿内,灯火静謐。
灵泉雾气氤氳,晏无涯将宓音轻轻扶坐在泉旁。他半身立在泉中,指尖落上她衣襟时,动作轻柔。
红纱薄裳被褪下,白皙身子的青紫伤痕纵横交错。晏无涯微顿,一时没有动作。
半晌,他才低下眼,将她腕间、膝上的白纱布一处处轻轻拆开。
纱布解落,露出大片被粗砾地面拖擦出的伤处。膝头、手肘与腿侧的薄皮几乎都被磨去,嫩红伤面湿漉漉地泛着血色,刺得他心口一缩。
他将喉间那点哽意压下,方低声问道:
「你可恨本殿?」
宓音唇瓣微颤,片刻,才咬唇摇头。
「只是……有点怕。」
他托着她的腰,正要将她扶进泉中,她却微微一缩,声线震颤:「伤口碰水……会疼……」
他轻声哄道:「只疼一瞬,乖些。泉里掺了灵果熬出的药汁,初时会疼,稍后便好。」
她被他轻扶着落了水,伤口处顿时一阵刺痛,疼得她身子一颤,眸子盈泪,指尖也下意识攥紧了他手臂。
宓音低低抽了口气,连呼吸都乱了几分。可不过数息,那火辣痛意渐渐被一股微凉气息裹住,自伤面缓缓漫开,将尖锐疼楚压下。
她怔了怔,抬起湿红的眼望向他,小声道:
「……真的不那么疼了。」
晏无涯坐于泉中湿石之上,伸手将她轻轻揽近,安稳地带到自己腿上坐着。掌心仍托在她腰后,力道稳而不重,像是怕她一时坐不住,牵动了伤处。
他静了须臾,才低低开口:
「待伤养好,你便要离开?」
宓音的神情里尽是不捨与难过。她垂眸咬唇,像是怕一出声,眼泪便会落下。
当她抬眼望他时,墙上鬼火轻轻一晃,幽幽火光映入他眸底,竟将那原本沉黑的眸色映出几分近乎妖异的深紫。
她驀地一怔,脸色微变,身子也下意识僵了一下,像是那一幕又猛地撞回眼前。
——深冷紫眸,锁链缠腕,寒意直逼入骨。
——你选。要哪两个死。
晏无涯眸色微凝,掌心仍托在她腰后,只低声唤她:
「宓音。」
他似是明白了什么,缓缓牵起她的手,轻轻贴上自己脸侧:「是我。」
宓音呼吸微乱,泪意漫上,肩膀微微发抖:
「那夜那样……也是殿下……」
晏无涯沉默片刻,喉间微微发紧。
随即,他伸出手,轻捧她的脸,眸子沉黑,嗓音低哑:「看清楚。」
话音落下,他先轻轻吻上她眼角,将那将坠未坠的泪一点点吻去。
宓音睫羽一颤,眼泪反而落得更兇。
晏无涯没有停,只顺着她湿润的眼尾往下,极轻地吻过她面上泪痕,接着又吻了她的眉心。
宓音胸口起伏得厉害,眼圈通红。下一瞬,他的吻落在她鼻尖,停了停,气息低低拂过。
她终于再撑不住,哽咽一声,抬手抱住了他。直到此刻,才终于敢把惊惶与委屈一点点都哭出来。
他心尖骤然刺痛,仍不敢将她抱得太用力。掌心小心地托着她后脑,指腹顺着柔软发丝,一下一下轻轻抚过。
这一夜,晏无涯替她换药、重新包扎过后,没有再多碰她,只将人安安稳稳拢在怀里。
待宓音累极睡去,他仍睁着眼,望着帐顶,一夜未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