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四章活路18
宓音醒来时,头痛欲裂。身子彷彿遭受过毒打那般,稍一扯动便酸疼得教她皱眉。她艰难地撑起身,才刚使力,左腕便一阵鑽痛,像筋骨都被人狠扯过一回,险些又跌回榻上。再一吸气,肋下也跟着牵出闷痛。
淡红眸子迷濛地望了望四周,只觉这一觉睡得似乎异常漫长。眼前的景象渐渐聚焦,殿中昏黄,身下是熟悉的软榻。
这是幽漠殿。
零碎的画面骤然翻涌而上——紫眸、魔藤、泣声,还有那道将她生生拖曳的紫链。宓音指尖一颤,呼吸也乱了一瞬。
她抬手抚了抚额角,继而低头望清自己,整个人顿时僵住。她未着寸缕,身上各处尽是大大小小的青紫瘀伤与擦损,狼狈得不堪入目。
伤处已上过药,泛着淡淡药香;手掌、手肘与双膝皆已被细细包扎过。
——长老们。
宓音忍着疼痛掀起锦被,正欲下榻,忽而眼角馀光瞥见了什么。榻前不远处,阴影之中彷彿有什么在缓缓游动。
下一瞬,「嘶」一声,一条巨蟒自黑影窜出,滑至榻前。
「啊!」宓音失声尖叫,慌忙往后一缩。这一下牵动满身伤处,疼得她轻轻抽了口气,背脊直贴上墙面。
她心跳如鼓,呼吸紊乱,双手紧攫薄被。
片刻,她眨了眨眼,看清楚了些。
这魔蟒——她认得。
蛇身几乎有人的腰那般粗,鳞甲漆黑如墨,却并不黯淡,彷彿覆着冷冷月华。牠静静吐着蛇信,金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她。
数月前,她与晏无涯同行至边陲的茧狱林。当时,晏无涯收服了牠,以鬼火餵养,又命牠绞杀噬茧族的魔蛛。
这便是那条魔蟒。
宓音嚥了嚥唾沫,试探性地挪到榻的另一头,作势要从那头下榻。
魔蟒紧贴地面,迅速游至那一侧,朝她轻轻嘶叫。
她又是一颤,退回榻心。
「……殿下不许我下榻?」
魔蟒定定望着她,随即,轻轻眨眼。
宓音轻咬唇瓣:「那我便不下。」
魔蟒闻言,尾巴忽自暗处一卷,尾尖轻轻滑上榻边,竟放下一枚赤红灵果。
她微微一怔。记住网址不迷路pǒ18te.cǒм
而后,牠才悠悠盘起身子,将头贴于地面,尾尖慢慢晃了一下。
宓音心里纳闷。这条蟒看着兇,竟比牠主人还好说话些。
她拿起那枚灵果,将果皮轻轻剥落。果肉灵力温润,缓缓滋养着受魔契反噬的心脉。
殿中静了下来,只馀鬼火轻晃。
不知过了多久,殿门外终于传来脚步声。
宓音猛地抬头。
晏无涯自殿外走入,一身月白寝袍,衣带松松系着,乌发半束于后。见他走近,魔蟒便无声游回阴影里,隐没不见。
他在榻侧缓缓落坐,眉眼间已无那般翻涌的紫意,眸色只馀素日的沉黑。
宓音睫羽轻颤,一下红了眼圈,却强自镇定,哑声问道:
「我……昏了多久?」
他低声道:「两日。」
她忙又问道:「长老们……」
「没死。」他语气平淡,「暂押魔牢。」
宓音急道:「您不要伤害他们……」
晏无涯望着她,声音不高:「没有人动他们。」
他的视线缓缓下移,掠过她纤弱的身子。紫青瘀痕错落于洁白雪肌之上,自肩头、手臂一路延至纤细腰肢。除了细白纱布的包扎处,其馀擦伤处仍留着薄红破损,左腕的一圈深紫尤为刺目,显然是被勒伤了筋脉。
惟有那张小脸,因服过灵果,终于浮起些微红润,替原本苍白的脸色添回几分血气。
他收回目光,将手中的薄红纱衣递给她:「穿上。」
她连忙伸手去接,随即低头将纱衣往身上穿去,动作缓慢。
晏无涯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沉静:
「接下来,轮到本殿问问题。」
宓音颤着眼睫抬眸,怯懦地頷首。
他望进她的眼睛,语气平直:
「在你眼中,本殿是否自始至终,都只是件替你续命的东西?」
她心头骤紧,眼泪一下涌了上来,拼命摇头。
「不是……不是的……」
她声音颤得厉害,呼吸短促:
「我承认……我当初是为了活命来找您……可后来不是……后来真的不是……」
晏无涯凝视着她,并无半分松动。
像是信,也像是根本不信。
「幽曇崖那日,」他顿了一顿,克制得教人心慌,「又算什么?」
她嘴唇一扁,泪珠一串串地落下:
「我只是想……好好陪您一日……」
「我捨不得您……我不想走……但我没办法……」
晏无涯神色不动,再问:
「为何要走?」
宓音吸了好几口气,稳住呼吸,才哽咽回答:
「因为……族中无圣女,黑巫坐大,天灾、人祸、厄运……死的都是无辜的人……」
晏无涯静了片刻,低低「嗯」了一声,竟无多少意外。
「那叁个巫族人,亦是如此回答。」
又过了数息。
他伸手将她一缕散发绕在指间,声音低而平:
「若本殿偏要将你囚在此处,此生此世,都不许你离开半步,你待如何?」
宓音一下僵住。
她指尖攥住被角,眼泪无声滚落,过了许久,才颤着声音道:
「我人会在这里……可我不会快活。」
晏无涯眉心轻轻蹙了一下。
「所以,本殿若不放,你便一日一日地怨本殿。」
宓音不敢回话。
他移开了目光,双手紧扣榻沿,指节发白。
殿中静得落针可闻。
有些决定,早已在她昏睡时独自思量过千百回。只是每一条路,都让他不甘,不甘得几乎要将牙关都咬碎。
良久,他方啟唇,语声里带了几分压不住的难平:
「本殿不会解契。」
宓音眼睫猛地一颤,指尖也跟着收紧。
她原以为,他接下来说的,会是永不放人,会是将她一生一世困在幽漠殿,却听晏无涯续道:
「但契文,可以改。」
宓音怔住。
晏无涯目光落在她泪痕未乾的脸上,下顎线条冷硬,神情近乎乖戾,咬着每一字:
「本殿给你十年。」
她眼中闪过愕然。
「十年之期,你整顿巫族,寻一命格相合之人,将圣女之位传下去。」
「这十年,你不得委身他人,不得与人通婚。」
宓音眸中已溢满水光。
他微微俯身,肩背绷得笔直,视线锁紧她,声音更不容置疑:
「十年期满,无论巫族是否已尽如你意,不论你是否还有未竟之事,你都得回到本殿身边。」
宓音的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。她声音发颤,几乎不敢相信:
「您……当真肯让我回巫族十年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