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封城

怜月那句“不卖”说出口，敞轩里瞬间静了一瞬。

陈洛宁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，转头看向水边那抹淡紫的身影。目光落在她身上时，眼底那抹惯常的、带着算计的温润笑意，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，漾开一丝异样的波动。

他记得她，上次见面她也穿了一身紫衣，给人的感觉依旧干净素净，还有那双平静到近乎冰冷的紫色眼眸。今日的她，似乎有些不一样：依旧是那身淡紫衣裙，可通身上下却透出一种以前不曾有过的、漫不经心的贵气。不像是精心装扮过，倒像一只晒足了太阳的狐狸，懒洋洋地敛着爪牙，可毛尖依旧流转着不容忽视的光泽。

很美，一种他意料之外的、更生动，也似乎更遥远的美。

陈洛宁迅速收敛了那瞬间的失神，温润的笑意重新完美地覆上眉眼，只是眼底深处，探究与某种更幽暗的光彩交织得愈发浓烈。

“柳老板，”他开口，声音是惯常的悦耳，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，“还是这么干脆。”

怜月抬眼，紫色的眸子看向他。那目光和以前一样，平静无波，深不见底，像两口冻了千年的寒潭，映不出任何人影，也映不出她今日这身不同往昔的装扮。他语气里的亲近，他眼中瞬间的波动，对她而言，没有任何意义。

“陈少主。”她淡淡回了三个字，连音节的高低都几乎没有变化。

陈洛宁似乎早已习惯了她这副样子，或者说，她越是这般冷淡，越衬得她此刻那份慵懒的贵气真实而不自知，反而让他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，更清晰了些。他不再就“卖不卖”多言，转而用那套无可挑剔的温和手段，轻易掌控了全场其他人，唯独将她摘了出来。

他信步走了过来，在她面前几步处站定。距离近了，更能看清她今日的细节：那银簪的样式，披肩绒毛的柔软光泽，这一切，都让他觉得很顺眼，顺眼到让他心头那点隐秘的、不合时宜的愉悦，悄悄冒了头。

“有些日子没见了，柳老板。”他看着她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，语气里的温和，比刚才对其他人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真实温度，“今日倒是格外清雅贵气。”他用了贵气这个词，而非直白的赞美，像是在描述一件古董的品相。

怜月对他的目光和话语毫无反应，甚至没去分辨他话里是否有别的意味。

“陈少主有事？”她问，语气是纯粹的询问，目光平静地迎上他打量的视线，仿佛在问他看完了没有。

陈洛宁低低笑了一声，那笑声里带着点无奈，又似乎藏着点别的什么。“看来柳老板是觉得我无事登门了。”他摇了摇头，目光转向她手边的软缎包袱，很自然地接上了话，“这次带的，想必又是件不俗的宝贝？连我这三倍的俗价，都瞧不上了。”他语气轻松，像在打趣一位眼光挑剔的老友。

怜月顺着他的目光，也看了一眼自己的包袱。“一幅旧画，自己用。”她给出了最简单的答案，然后再次微微侧身，那姿态随意自然，带着点懒洋洋的味道，却明确表示出离开的意图。阳光透过廊檐，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浅金，那副慵懒贵气的模样，配上明确送客的姿态，反而有种别样的吸引力。

陈洛宁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。她越是这般平淡，这般将他、将一切视为无物，就越发凸显出她自身那种独特的存在感——美丽，疏离，不可掌控。这种矛盾，像最上等的饵，精准地勾动了他内心深处最顽固的执念。

他没有阻拦，脸上的笑容甚至更加温雅从容，非常绅士地侧身让开，玉骨扇轻轻一展：“柳老板请便，知道你喜静，我就不多打扰了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她的眼睛上，声音放得更缓了些，却字字清晰，“隐商阁的门槛，陈某大约还是知道的，日后若得了什么新鲜有趣的玩意儿，或许再去请柳老板掌掌眼。”

他说大约记得，是含蓄的提醒，说再去请，则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预告。

怜月对他这番话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，只是略一点头，便带着小红，从他让开的道路径直走过。她步调平稳，背影挺直，那身淡紫衣裙在穿过月洞门时，被门外的天光勾勒出一道优雅的剪影，随即消失不见。从头到尾，没有回头，没有停顿。

陈洛宁站在原地，直到那抹淡紫彻底融入园外的光影，再也看不见，脸上那无懈可击的温润笑容，才如潮水般褪去，化作一片深沉的静默。他垂眸，看着自己握着玉骨扇的、骨节分明的手，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扇骨，仿佛在回味某种转瞬即逝的触感，又像是在确认自己平静表面下，那再次被轻易搅动的心绪。

“贵气了不少……”他低声自语，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只有一丝极淡的喟叹。随即，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而让那双狐狸眼显得更加幽深难测。

对他而言，怜月今日这份无意中流露的、更夺目的光彩，以及那份根深蒂固的平淡，非但没有让他退却，反而像在久旱的心田上，滴下了一滴带着毒性的甘霖。他知道，自己一定会再去找她。

从奇珍会回来没几天，上京城的气氛就明显不对了。

先是顾家派出了大批护卫，骑着快马在主要街道来回巡视，挨家挨户地盘问，脸色都很难看。接着，四个城门都加强了守卫，盘查变得极其严格，进出的货物和行人都要翻来覆去问好几遍。到了第三天，城门干脆只准进、不准出了。

告示很快贴了出来，说是顾家少宗主顾云霄意外失踪，为防歹人挟持出城，全城戒严搜寻。

一时间，上京城人心惶惶。做生意的货出不去，再着急也没用；走亲访友的被困在城里，客栈都住满了。街上的行人少了许多，到处都是议论声，说什么的都有。

怜月坐在铺子里，能清楚感觉到外头那种紧绷不安的气氛。她不太在意城里人的议论，可顾家这么一闹，把整个上京城搅得鸡飞狗跳，不仅她进出不便，连日常去茶楼听听消息、处理点私事，都平添了许多麻烦。

果然，封城的第二天，顾家的人就找上了隐商阁。

来的是顾宗主身边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，带着两个护卫，脸色很沉。他们倒是没硬闯，敲了门，进来后也算客气，可问话的口气却很直接。

“柳掌柜，打扰了。敢问少宗主前几日是否来过贵铺？”管事问道，眼睛紧紧盯着怜月。

“来过。”怜月回答得很干脆。

“所为何事？停留了多久？何时离开的？”管事紧接着追问。

“来送东西，我没收，说了几句话，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走了。”怜月语气平淡，每个回答都简短到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