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章 情丝蛊7
怜月没有雇车。马车虽舒适，速度却受车夫和路况限制，动静也大，此刻她要的，是最快的速度，和最少的耳目。
她在清水镇外的驿站，用高出市价三成的银子，买下了一匹脚程最好、性子最烈的黑马。那马通体乌黑，唯有四蹄雪白，眼神桀骜，见了怜月这个陌生骑手，不耐烦地打着响鼻。卖马人刚要开口说“这马性子烈，姑娘家怕是降不住”，怜月已经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，一抖缰绳，双腿猛地一夹马腹。
“驾！”
黑马长嘶一声，人立而起，随即如同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，沿着官道向着湖州城的方向狂奔。卖马人目瞪口呆，半晌才咋舌：“乖乖，哪儿来的狠角色……”
怜月伏低身子紧贴马背，耳边是呼啸的夜风，眼前是被黑暗模糊、飞速倒退的景物。冰冷的空气裹着尘土和夜露的气息灌入肺腑，反倒让她沸腾的血液和混乱的头脑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。
她不是在逃跑，而是在进攻。目标明确：湖州城，琼楼赌坊，陈洛宁。
愤怒和耻辱依然在心底燃烧，却已经被她强行压制，化作驱动身体和烈马的力量。她必须快，必须在陈洛宁做出更多安排之前赶回去。
这是她惹来的麻烦，必须亲手斩断。她承诺三日内必归，就一定会做到。在此之前，顾修丞留在陌生的清水镇客栈，或许比跟在她身边，卷入和陈洛宁的直接冲突更安全。
一夜疾驰。
天光微亮时，湖州城巍峨的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。怜月胯下的黑马口鼻喷着浓重的白气，浑身汗湿，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她在城外一处僻静的树林边勒住马，翻身下来，拍了拍马颈，喂它喝了点水，自己也靠着树干，短暂地喘息片刻。
连续一夜的纵马狂奔，即便以她的体力和意志，也感到了疲惫，但更多的是临战前的紧绷与亢奋。她检查了随身的东西：短剑，几张关键的符箓，还有贴身放着的紫檀木盒。手指触到冰凉的盒身，昨夜梦里那双紫色眼瞳和冰冷的话语，仿佛再次浮现。
“心里的蛊……”
她闭了闭眼，再睁开时，眼底只剩一片沉冷的寒光。她再次翻身上马，不再遮掩，径直朝着湖州城门而去。
怜月骑马直冲到大门口，不等马停稳，便飞身而下，将缰绳随手扔给旁边一个目瞪口呆的杂役，大步朝着侧门走去。
“站住！什么人？琼楼岂是……”护卫立刻上前阻拦。
怜月脚步不停，抬手亮出了那支白玉兰簪，声音冰冷，带着一夜疾驰后的沙哑，却满是不容置疑的决绝：“我要见陈洛宁，现在，立刻。”
护卫看到那支在晨光中依旧光华流转的玉簪，脸色微变。他们认得，这是少东家极为珍视的旧物，前几日才特意让人从库房取出来。这女子手持此簪，又直呼少东家名讳，气势惊人，绝不是寻常人。
“姑娘稍候，容我们通传……”一个护卫的语气客气了不少，却依旧挡在门前。
“我说，现在。”怜月抬眼看向他。那眼神里没有怒火，没有急躁，只有沉静到极致的冰冷，和能穿透皮肉的锐利，让那护卫心头莫名一寒。
就在这时，侧门内传来一个带着惊讶的清朗男声：“怜月？”
陈洛宁一身浅青色常服，墨发未束，松松披在肩后，脸上还带着晨起的慵懒与水汽，正站在门内，讶然看着门外风尘仆仆、面色冰冷的怜月。他显然没料到，会在这个时候、以这种方式见到她。
他的目光落在怜月手中的玉簪上，微微一顿，那双狐狸眼里迅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，有惊讶，有探究，还有一丝了然的幽光。他挥了挥手，示意护卫退下。
“怜月，你怎么……”他迎上前一步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和疑惑，“这么早回来？是出什么事了吗？顾公子他……”
“进去说。”怜月打断他，声音没有丝毫温度。她看也不看陈洛宁，攥紧手里的玉簪，径直从他身边走过，踏入侧门，熟门熟路地朝着上次那间奢华内室走去，仿佛她不是去而复返的客人，而是来兴师问罪的主人。
陈洛宁看着她挺直决绝的背影，嘴角轻轻弯了弯，那笑意未达眼底，反倒带着一种棋逢对手的、危险的兴味。他慢悠悠地转过身，对旁边使了个眼色，示意无关人等退下，然后才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怜月身后。
穿过熟悉的、弥漫着暖香的回廊，怜月一把推开了那扇记忆深刻的房门。奢华的陈设依旧，只是少了上次的莺莺燕燕，显得空旷许多。清晨的光线透过琉璃窗，在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怜月站在房间中央，猛地转身，面对刚刚走进来、随手带上房门的陈洛宁。她扬起手，将那支白玉兰簪“啪”地一声重重拍在两人之间的紫檀木小几上，玉质与硬木相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响。
“陈洛宁，”她盯着他，一字一句，声音冷得像结了冰，“我身上的蛊，解药拿来。”
房间里瞬间陷入紧绷的对峙。怜月站在那里，背脊挺得笔直，像一柄出鞘凝着寒霜的剑。一夜疾驰的风尘还沾在她的发梢衣角，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，可那双眼睛却黑得惊人，亮得慑人，里面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、被愚弄的耻辱，还有破釜沉舟的决绝。
陈洛宁脸上的慵懒和恰到好处的惊讶，在玉簪拍落的瞬间，微微凝滞了一下。他站在原地，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，隔绝了外界。晨光从琉璃窗透进来，给他昳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边，却照不进他此刻深不见底的狐狸眼里。
他没有立刻去看那支玉簪，目光先落在怜月紧抿的、失了血色的唇上，又缓缓上移，对上她那双燃着冰冷火焰的黑眸。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，只剩无声的张力。
“蛊？”陈洛宁终于开口，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只是微微挑高了眉梢，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，“怜月，你在说什么？什么蛊？你……”他顿了顿，语气转为关切，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，“可是赶路太急，身子不适？还是顾公子那边……”
“别装了！”怜月厉声打断他，声音因为压抑的愤怒微微发颤，眼神却锐利如刀，寸步不让，“陈洛宁，我既然敢回来站在这里问你，就不是来听你这些虚情假意的废话！解药拿来，否则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