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 章 第七十层
“哥哥,不用了,我骗你的。我有钱。你上次给的钱还没花完呢。”
发送。
发完之后他愣住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发这条消息。这条消息不符合任何话术逻辑,它不是在卖惨,因为它否认了卖惨,它不是在撒娇,因为它拒绝了对方的关心,它甚至不是在欲拒还迎,因为它是真的在拒绝。
这是一条真实的、没有目的的、没有任何策略的消息。
他这辈子发过的第一条真话。
陆烬的回复来了。
【烬】:那你为什么说吃不起早餐?
林小满盯着这个问题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。
为什么?因为他想测试陆烬的反应,因为他想知道真实的自己会不会被接受。因为他昨晚一夜没睡脑子里全是那碗凉透的红烧肉,因为他走了心,因为他是个骗子但不想再骗这个人了。
这些理由他一个都说不出口。
最后他打了四个字——
“想你了,行吗?”
发出去的那一刻,他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。
这不是话术,话术不会说“行吗”,话术是确定的、自信的、知道对方会吃这一套的。
“行吗”是犹豫的、试探的、不确定的,是一个真实的人在面对另一个真实的人时,小心翼翼地问出的那个问题。
你还会喜欢我吗?哪怕我这么丑,这么穷,这么不堪,这么假,你还会喜欢我吗?
行吗?
陆烬沉默了大概一分钟。
这一分钟里,林小满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。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上,不敢看,然后又翻过来,看了一眼——还没有回复,又扣过去,又翻过来。
反复了四次
然后消息来了
【烬】:行。
一个字,但那个“行”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,和上次那个“好。”一样,是刻意加上去的,像是他在郑重地、认真地回答一个问题,一个他这辈子被问过的最重要的问题。
然后过了大概十秒,又发了一条
【烬】:我也想你了。
林小满盯着这五个字,把手机摔在床上,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,发出了一声闷闷的、像是哭又像是笑的怪叫。
枕头很脏,有一股他没洗头的气味,但他不在乎了。
他在枕头里闷了很久,久到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,才翻过身来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手机屏幕还亮着,那五个字还在上面
“我也想你了。”
他盯着这五个字,忽然想起老张说的另一句话
老张说:“这行最怕的不是被抓,是被抓之前,你自己先信了。”
老张说得对。
他已经信了。
信了一个真实的人,在用真实的、笨拙的、甚至可笑的方式,对一个不存在的人好。
而那个不存在的人,是他。
他是那个不存在的人。
林小满坐起来,靠在床头,把手机举到面前。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,那张真实的、没有滤镜的、头发乱糟糟的、眼睛红肿的、下巴上冒了一颗痘的脸。
他看着屏幕里自己的倒影,忽然笑了。
不是那种得意的、算计的笑,也不是那种自嘲的、苦涩的笑。是一种很安静的、很轻的、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放下了的笑。
然后他打了一行字——
“哥哥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发送。
他的手没有再发抖
而此时,七十层楼上的办公室里,陆烬盯着那行字
“哥哥,我跟你说个事”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笔。
(他把转椅转向落地窗,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照在他的脸上,他眯了一下眼睛,但没有避开。)
(他的心跳比平时快,但他没有紧张,他等这一刻,已经等了很久了。)
(他等的是一个骗子主动走过来,放下所有的伪装,告诉他实话。)
(哪怕那个实话很残忍。哪怕那个实话会让他心碎。)
(他等。)
(他回了两个字)
【烬】:你说。
(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,屏幕朝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。)
(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指没有发抖。)
(他很平静。)
(比过去三十年里的任何一个时刻,都要平静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