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 章 裂缝
林小满失眠了
不是因为隔壁的抖音太吵,虽然确实很吵,那个住在隔壁的男人每晚都要刷到凌晨两点,外放音量能震掉墙皮,也不是因为楼下的野猫发春,虽然它们也确实在叫,此起彼伏,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唱。
他失眠是因为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。
一个声音说
跑,现在就跑,把手机卡拔了,微信注销,银行卡里的钱转到那个备用账户上,连夜搬家,反正你已经骗了十一万,够花一阵子了,别贪心,贪心的人最后都进去了,你忘了老张是怎么进去的?不就是想再多骗一笔,结果被人家报了警,十一万够了,真的够了。
另一个声音说
再等等,他说了“不管多久,我都等”,这种人说话算话的,你还可以再骗一笔大的,凑够三十万再跑。三十万啊,够你在老家付首付了。你不是想开个早餐店吗?炒粉、肠粉、皮蛋瘦肉粥,你以前在夜市摊上练过的手艺,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?
第一个声音又说:你在等什么?等他说更多“下次给你带”?等他说更多“我等你”?你是骗子,不是他男朋友,你连男的还是女的都没告诉他,不对,你告诉他的性别就是假的,你整个人都是假的,你等下去的结果只有一个,要么你良心发现主动坦白,然后被他送进派出所;要么你继续骗,骗到他自己发现真相,然后把你送进派出所。不管哪条路,终点都是派出所,你清醒一点。
第二个声音笑了:那你为什么还不跑?
林小满回答不上来
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像一根细细的手指,沿着裂缝的走向慢慢移动,他跟着那道光走,从裂缝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,然后折回来,再走一遍。
他想起老张。
老张是他入行的“师父”,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秃顶,啤酒肚,说话的时候喜欢拍桌子,三年前在某个qq群里认识了林小满,觉得这小子脑子活、嘴甜、长得又干净,是个干这行的好苗子,于是手把手地教他话术、教他伪装、教他怎么判断目标人物的经济状况和心理弱点。
老张教他的第一课是:“永远不要走心,走了心,你就输了。”
老张说这话的时候,正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,面前摊着一台破旧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开着七八个聊天窗口,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,嘴角挂着一丝笑容,眼睛却冷得像两块石头。
“你看,这个人在跟我说他老婆生病了,化疗花了很多钱,他压力很大。”老张指着其中一个窗口说,“你觉得我会心疼他吗?不会,我只会觉得,这是个好机会。一个脆弱的人,是最容易上钩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林小满问。
“因为他在找出口,压力、痛苦、孤独、无助,这些东西需要一个出口,你就是那个出口,你给他安慰、给他理解、给他一个可以说‘我好累’的地方,等他依赖上你,钱就不是问题了。”
老张转过头看着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记住,小满,我们卖的不是故事,是情绪,他们买的也不是爱情,是幻觉,幻觉这种东西,永远不会变成真的,所以你永远不用担心会伤到谁,他们伤的,都是自己的幻觉。”
这段话林小满记了三年。
他觉得老张说得对,太对了,对到他在过去的三年里,每次骗完一个人,都能心安理得地睡个好觉,他卖的是情绪,人家买的是幻觉,银货两讫,童叟无欺,他没有伤害任何人,因为那些人在被他骗之前,就已经是空的了,他只是往那个空壳子里填了点东西,然后收了点费用。
但今天,他睡不着了。
他翻了个身,把脸从枕头里拔出来,伸手摸到了那部新手机,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他的眼睛被刺得眯了一下,亮度太高了,他忘了调暗,他眯着眼看了一眼聊天界面,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
“小满,我不急,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,什么时候告诉我,不管多久,我都等。”
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久到屏幕自动暗了,他又点亮,又暗了,又点亮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做的事。
他退出了陆烬的聊天界面,打开了那个专门用来买素材的微信号
一个头像是一朵荷花的中年女人,朋友圈全是“早安正能量”的那种,他翻到那个卖照片的卖家,打了几个字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