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5章 红烧肉

但他的手指打出来的却是

“哥哥怎么去大排档了？”

发出去之后他愣了一下，这不是话术，话术不会问“为什么”，话术只会表达情绪、提供价值、引导对方继续投入，问“为什么”是真实的反应，是好奇，是关心，是走心。

他赶紧补了一条

“看起来好好吃！我也想吃……（流口水）”

把话题拉回安全区。把“关心”包装成“撒娇”，把“走心”伪装成“话术”。完美。

但陆烬没有回第一条，他回的是第二条。

【烬】：下次给你带。

林小满盯着这五个字，喉咙又紧了。

下次给你带。

不是“下次请你吃”，不是“你来我请你”，而是“给你带”——这个措辞太具体了，具体到他能看见那个画面：陆烬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，站在某个地方等他，然后把手里的东西递给他。

像是一个承诺，像是一个约定，像是他真的在认真地、笨拙地、用最直男的方式，在对一个不存在的人好。

林小满把手机扣在床上，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泡面，连汤带面一起灌进了嘴里，面坨了，口感很差，汤也咸了，但他吃得很急，好像只要嘴一直在动，脑子就不会乱想。

吃完之后他把碗扔进垃圾桶，抹了一把嘴，重新拿起手机。

他需要回到正轨上来。

三十万的目标还差十九万，再骗一笔大的，然后跑路，这是计划，这是正确的、理智的、安全的计划。

他开始构思下一轮攻势

按照他的经验，感情铺垫到这个程度，应该可以上“大项目”了

比如家人生病急需手术费

比如自己被高利贷追债

比如遇到了什么意外需要一大笔钱

这种“大项目”通常是骗局的收尾阶段，捞完最后一笔就跑，江湖人称“杀猪盘”的“杀猪”环节。

但他发现自己编不出来。

不是不会编，他太会编了，编故事对他来说跟呼吸一样自然，但今天他坐在床上想了半个小时，脑子里一片空白，每一次他试图编出一个“家人生病”的故事，眼前就会浮现出那碗红烧肉，红色的塑料袋，黑色真皮座椅，灰蒙蒙的城市街景。

他想起陆烬凌晨两点发来的那条消息：“今天吃了什么？”

不是“在吗”，不是“忙吗”，不是“有空吗”

是“今天吃了什么”。

一个身家几十亿的人，凌晨两点不睡觉，去问一个骗子今天吃了什么。

而那个骗子今天吃了泡面。

林小满忽然笑了一声，不是那种得意的、算计的笑，而是一种很轻的、几乎听不见的笑，像是在笑自己，也像是在笑这个世界。

他把手机扔到一边，仰面朝天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，那道裂缝他已经看了三个月了，每次看都觉得它像一条河流，弯弯曲曲地流向某个不知道的地方。

“我等你。”

他闭上眼睛，在黑暗中又听见了这三个字。

不是话术，是他自己心里的声音。

他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，闷闷地说了一句：“神经病。”

不知道是在说自己，还是在说陆烬。

也可能是两个都是

陆烬回到办公室的时候，那碗红烧肉已经凉了。

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，看了一眼，白色的餐盒被汤汁浸得有些发软，透过半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凝固的油脂，卖相不太好，和他平时吃的那些精致菜肴完全不是一个画风。

但他没有扔掉。

他坐在办公桌前，打开餐盒，用那双一次性筷子，掰开的时候毛刺还扎了手，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

凉的，肥肉的部分已经凝固成白色的膏状，口感有些腻，瘦肉的部分有点柴，酱汁的味道偏甜，不是他喜欢的口味。

他嚼了两下，咽了下去。

然后他又夹了一块。

又一块。

又一块。

他把整碗凉透的红烧肉都吃完了。

不是因为好吃。是因为这是他为那个人买的，是他在这个荒谬的、虚假的、充满谎言的关系里，做的唯一一件真实的事。

他买了红烧肉，他拍了照片，他发了出去，他收到了回复。

“看起来好好吃！我也想吃……”

假的，他知道是假的

那个人根本不想吃红烧肉，至少不想吃他买的这碗二十八块钱的红烧肉，那个人想要的是钱，是更多的钱，是五万、十万、二十万，而不是一碗凉透的红烧肉。

但他还是买了。

就像他知道“我定了闹钟怕错过哥哥的消息”是假话，但他还是转了钱一样。

陆烬把空餐盒扔进垃圾桶，用湿巾擦了擦手，然后拿起手机，打开和“小满”的聊天界面。

他翻到最上面，从头开始看。

从第一条早安开始，一条一条地往下翻。他看到那些精心设计的早餐图、午餐图、晚餐图，看到那些恰到好处的撒娇、恰到好处的心疼、恰到好处的欲拒还迎。他看到自己在这些消息面前的每一次回复简短、生硬、笨拙，像是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在努力地发出声音。

他翻到最后一条——“看起来好好吃！我也想吃……（流口水）”

然后他把手机放下，闭上眼睛。
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
不是查对方的身份，那个太简单了，简单到没有意义。

也不是继续转账，那个太被动了，被动到像是在承认自己只能被牵着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