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05章 真实情况
朝廷的任命文书是今早到的,八百里加急,盖着鲜红的吏部大印。
陈香展开那卷质地精良的绢帛,逐字看完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握着绢帛边缘的手指,无意识地收紧了些。
“钦命江南抚民安农特使”,“授正五品衔”,“赐便宜行事之权”,“总领江南各府乱后安抚赈济、招抚流亡诸事宜”……
一个个词,仿佛金光闪闪,重若千钧。
他慢慢将文书放下,目光转向窗外那方狭窄的、只能看见一角灰墙的天空,嘴角的弧度里没有欣喜,只有一抹实实在在的、化不开的苦涩。
这朝中诸公……真是把这江南的局势想得太简单了。也把他陈子先,想得太厉害了。
他是什么人?一个满脑子只有庄稼、泥土、收成的“农痴”。
当初主动请缨外放,远离京城是非,就是为了能安心推广土豆,琢磨他心心念念的“杂交”之法。
最大的野心,也无非是看着田里的苗壮实些,秋后百姓碗里的饭稠些。
杭州府能在这滔天乱局中勉强稳住,没像苏州、常州那样瞬间糜烂,靠的是什么?
陈香心里跟明镜似的。
固然有他这一年多踏遍府县乡野,一张冷脸却实心实意教农人种植、防虫害、推广土豆攒下的一点“亲民”名声。
府城里那些老农、小户,见他面冷话少,但做事扎实,肯下田,不摆官架子,渐渐地,见面也会喊一声“陈通判”,或者更亲近些的,喊他“陈稻官”。
但真正让那些惶惶不安、被隔壁乱象吓得心惊肉跳的百姓最终选择信他、听他的,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官威或人格魅力,是实实在在能填肚子的东西——土豆。
他这一年多来苦心推广,杭州府下各县,土豆种植面积远超其他州府。去岁又是个不错的年景,各处的常平仓、义仓里,着实存下了不少土豆。
粮价刚开始不正常波动,他就硬顶着压力,反复劝说知府开仓平粜。流民开始在城外聚集,又是他带着人,一车一车地把土豆运出去,设粥棚,发种粮。
东西实在,话才有人听。
那些被夺了田、快要活不下去的农户,领到能当粮又能当种的土豆,听到他哑着嗓子、没什么感染力但异常认真地喊道“朝廷已知此事,定会给大家一个说法,先拿这些顶一阵,地里的活不能荒”。
再看看他那张因为连日奔波而胡子拉碴、眼窝深陷的脸,心里那点快要压不住的戾气和绝望,才勉强被按了下去。
造反?掉脑袋的事,谁不怕?但凡有一口吃的,有一点渺茫的希望,大多数人还是想活着,想守着家,想等个太平。
所以,不是他陈香有多大的本事,是土豆,是那些黄澄澄、实实在在的东西,暂时堵住了杭州府的窟窿。
甚至私下里,不少农人甚至戏称他为“陈土豆”,说他这个通判是土豆变的,专来救饥荒。
可土豆不是无穷无尽的。
陈香的目光落在院子不远处的仓库,里面是最后一批精选出来的土豆种。
为了稳住局面,安抚流民,库存的土豆已经消耗了大半。剩下的这些种粮,是他留着准备今年夏播和明年推广的底线。
朝廷的任命来了,可朝廷的支援呢?钱呢?粮呢?兵呢?何时才能到?
“特使”……名头响亮,权力听起来也不小。
可江南现在是什么光景?除了杭州府还算有个架子,其他州府,衙门被冲的冲,官员跑的跑,乱民、溃兵、趁火打劫的匪类、还有那些藏在暗处、心思各异的豪强士绅……一盘散沙,处处废墟。
他这个“特使”,拿什么去“总领”?拿什么去“安抚”?
难道就靠他怀里这特使的诏令,和他这张因为缺乏表情而常常被误认为“面瘫”的冷脸?
陈香闭上眼,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。
难,太难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