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0章阿米娜
“自由,就是不用怕。”
阳光透过积灰的玻璃窗照在女孩脸上,她眯起眼睛,像一只刚从洞里钻出来的狞猫幼崽。齐诗允看着她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那个在基隆街破旧唐楼里长大的自己。
也是这么瘦小,也是这么坚韧,也是这么…不想认命。
而在巴格达修整的这段时间,阿米娜学得出奇地快,应变能力也超乎众人想象。
平日里,她会帮齐诗允拿器材,帮忙递水,帮忙应付那些检查站的难缠士兵,而她那双在战火中淬炼出的眼睛,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机敏。
每当新闻小队在附近出外勤时,她已不再是那个曾经缩在角落的拖油瓶。
那身宽大罩袍衬得她像只灰色百灵鸟,轻盈自如地穿梭在那些连Fixer都不敢轻易涉足的深巷。
她总是能带回最准确的炮火坐标,也能从当地妇女的碎语中嗅出美军下一次突袭的方向,甚至学会了帮陈家乐缠胶片、给卫星电话找信号。
一个夕阳如血的黄昏,众人在临时根据地休憩。
陈家乐靠在车边食烟,先看阿米娜正手脚利落地帮他擦拭摄像机镜头上的浮土,目光又瞥向齐诗允:
“学姐。”
男人吐出一口烟圈,眼神里那股职业性的冷漠终于是裂开了一道缝:
“这女仔……要是留继续在巴格达,要么被抓回去打死,要么就在哪次空袭里变成飞灰…可惜了这副灵性。”
齐诗允走过来,望定阿米娜专注的侧脸,低声问:
“阿乐,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入行时发过的誓?”
“记得。记录真相嘛。”男人自嘲地笑了笑:“但真相,有时候救不了人。”
“那如果…我想要试试看呢?”
她转过头,双眸里燃着一簇陈家乐从未见过的疯狂:
“再过两个月多我们就要撤回安曼做补给,我想带她走。我有办法弄到假证件,只要进了约旦,我就能送她去念书。”
听到这疯话,陈家乐夹烟的手抖了一下。
在巴格达私带当地人出境,一旦被查出来,那是足以毁掉整个职业生涯的重罪……男人沉默良久,直到那一支烟烧到指尖,他才猛地掐灭火星,恨恨骂了一句:
“叼…我就知道跟着你这种女人,迟早要玩命。早知我就不同意你来当战地记者……”
他看向阿米娜抬头对他露出的那个羞涩却灿烂的笑容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:
“安曼那边,我有熟人能接应。”
“但学姐,你要想清楚,救了她,你这一世就要对她负责。可是我们这种人,给得起谁一世?”
听过,齐诗允没接话,她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那枚修复好的铂金吊坠。
她确实给不起谁一辈子。
但她只要想在这满目疮痍的战地里,亲手缝补出一块完整干净的灵魂。她只想要把阿米娜带出这片人间地狱,带她去看满世界的璀璨灯火,看没有硝烟和禁锢的蔚蓝大海……
无论如何,总要试一试。
时间拨回四月初。
六千多公里之外,香港半山宅邸。
雷耀扬让人又新装了叁个索尼特丽珑,音响房内的电视墙已经从九台增加到了十二台,专门用来接收中东地区的卫星信号。
半岛电视台、阿拉伯卫视、甚至伊拉克本地的几个并不太知名的频道,只要是能抓到信号的,他全都录。
坏脑每天会送来一迭录影带,按照日期和时间标好,整整齐齐码放在音响房的架子上,已经堆了半面墙。
只要有空,雷耀扬就不停看那些画面,一帧一帧地去寻,寻那个一闪而过的身影。
电视中声音此起彼伏,阿拉伯语、英语、法语混杂成一片嘈杂的底噪。画面里是反复播放的爆炸、烟尘、奔逃的人群,还有那几张被全球媒体无限转载的照片———
四月一日那天上午,费卢杰那场惨烈的报道在全球发酵。四具被焚烧肢解后悬挂在桥上的尸体照片,成为了这段时间所有国际新闻的头条。
而欧洲新闻台的报道被反复引用,署名是YoanaCHAIamp;DeanCHAN。
雷耀扬把那几段关于费卢杰的报道单独拎出来反复看,他认得出画面里那条街的角度变化,也能分辨出镜头是手持还是固定。而画面切换到危急关头那一刻,他的手指总会下意识收紧:
“YoanaCHAI,reportingfromIraq……”
齐诗允的声音一出来,他整个人就定住了。
他一遍一遍地看,从她的额头、到眼角、再到嘴唇…他在确认有没有血迹,有没有擦伤,有没有哪怕一点点不对劲的地方。他目光定格在她脸上,看她那对在漫天风沙和刺目阳光下微眯着,却还是那么亮的双眼。
他把录像暂停,又倒回去,再放无数遍。
他看她。
看她转头的角度,呼吸节奏,甚至是一句话里停顿的长短,他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看她那厚重避弹衣下依旧纤韧的身姿,凭借她的自身力量,将战争的残酷黑暗面揭露在世人面前。
他听她。
听她字正腔圆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,在那片被战火碾碎的土地上,分析地缘政治,预判军事报复,用极度的冷静和专业,告诉整个世界,那里发生了什么……
她还在那里,从一个籍籍无名的Freelance,做到了欧洲电视台的特派记者……她在那片战火纷飞的危险地带做她认为对的事,在实现她的理想与抱负。
而自己,只能坐在这间装了十二台电视的房间里,一遍一遍地看这些画面,一遍一遍地听那个声音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签证的事,基本上卡死了。
约旦那边换了四家代理,递了十几份材料,通通都被打回来。而理由也是千篇一律:申请人不符合入境条件。
雷耀扬也试图走别的路子,但那些都需要时间,需要关系,需要费心打点。
齐诗允在那片地狱里,每一秒都可能出现意外。
而他只能在六千公里外的半山家中,对着十二台电视干着急。可眼下即便能找到关系从陆路进伊拉克,但问题是……进去之后呢?
美军和反美武装成日交战,各路人马激烈驳火,别说找人,就连确定一个位置都难如登天。今日能进去,明日可能就出不来,而且战地记者流动性太高,今天在这里,明天可能就去了别处……
想来可笑。
自己可以在一夜之间让一批货从码头消失,也可以让一个人从这座城市彻底蒸发…可现在他连齐诗允站在哪一条街、下一秒会不会出事都无从掌握。
这种无能为力的失控感,比起阴阳相隔的距离更加折磨人……直到几天后,他终于查到了欧洲新闻台位于里昂总部的电话,亲自打过去联络。
那头的接待员是个法国女人,听闻他要寻找的对象,不禁疑惑反问道:
“请问您是她的什么人?”
沉默了两秒,雷耀扬盯着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,沉声回了一个词:
“……我是她的家属。”
“好的,先生。请稍等。”
少顷,电话被转接到另一个部门。他等了很久,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:
“您好,我是人事部。请问您找哪位记者?”
“YoanaCHAI,她是你们欧洲新闻台的特派记者。”
闻言,那边沉默了几秒后,也例行公事般询问道:
“先生,请问您怎么称呼?”
“我姓雷。是她……家人。”
紧接着,又是一段几秒的默然,但再开口时,他清楚感觉到那边的语调变得更严肃了几分:
“雷先生,关于记者的个人信息,我们无法向外部提供。这是我们的安全条例,请您理解。”
“我不是要她的联系方式。”
雷耀扬的声音尚算平静,但握着话筒的指关节已然紧绷:
“我只是想知道,她是否安全?最近有没有发回报道?是不是还在伊拉克?”
听到这一连串问题,那法国佬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应对:
“先生,您说的这位记者,确实是我们欧洲新闻台的签约记者。她发回的报道质量很高,我们很认可她的工作。但关于她的具体位置、安全状况,我们无权透露。”
“这是对前线记者的基本保护。请您理解。”
对方有理有据的回绝,雷耀扬喉结微微搏动了一瞬。
理解。他太理解了。
自己做了这么多年见不得光的事,太明白「保护」二字的分量。
但他现在已经穷途末路,只是一个在几千公里之外,对着十二台电视机想要寻获她更多消息的人。
少顷,男人沉重地低叹一声,像是终于在不可抗力面前妥协,哑声开口:
“好,我明白了。”
“我只有一个请求,如果她今后在工作中发生任何事,劳驾你们第一时间联系我。”
“…还有,四月九日是她的生日,若是可以,请帮我代为转达祝福,我希望她…健康,平安,快乐。”
雷耀扬向电话那头郑重嘱托道,对方询问了他的联系方式后,也礼貌性应承了他的要求。
电话挂断,他望向窗外雾蒙蒙的天际线,只觉得希望都被遮蔽在那厚重的云层之下,似乎再难等到拨云见日那天。但想要见到齐诗允的念头,并没有因时间的流逝而变得模糊,反而在这风云变幻的时局下,变得更加坚定和迫切。
但他知道他必须等。
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消息,等那个…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她。